第374章 找活-《黑雨2027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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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2030年1月16日。

    灾难发生后第943天。

    天还没亮,赵国栋就蹲在门后,把昨晚撒在门缝里的灰一点点拨开。

    灰里混着两粒碎玻璃。昨晚还贴着门槛,今早已经挪到了柜脚边。

    有人来过。

    那人没进屋,只在门上试了一下,发现里头顶着东西,就又退了。

    赵国栋慢慢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地方不能再睡第二晚了。”

    于墨澜已经去看那两辆车。黑车冻了一夜,车把一拧,铁上那股冷气立刻顺着袖子往里钻。灰车后架上的塑料布结了一层薄霜,他伸手一抖,霜末扑簌簌往下掉,落进地上的灰里。

    他们没再多说,先把东西往外挪。

    车推出废墟的时候,链条只响了很轻的一声。可化工区这一片空楼太多,什么声音进去都会被放大。油桶、帆布包、药箱都还绑在后架上,三个人推着车穿过两条没人的破街,在一处塌墙后停下。那地方原先像堆过料,地势比街面低一点,里头横着断管、翻倒的腌菜罐,还有黑雨干掉后留下的一层灰白硬壳。

    他们把两辆车慢慢压进低处,再用塑料布、断管和地上的灰渣一层层盖住。于墨澜退回街边,隔着半堵塌墙往里看,下面只剩一堆乱七八糟的废东西,看不出里头还藏着车和药包。

    赵国栋那只伤手一吃力,掌缘就绷得发紧。他换了一下手上的劲,只往棉衣侧面抹了一把,没打算在这时候管它。

    原来落脚的那间办公楼也得清掉。

    堵风的塑料布撕下来,碎玻璃踢散,门口的鞋印拿鞋底一点点蹭平。堵门的木板照旧斜回去。乔麦站在屋里,把他们昨晚留下的痕迹挨个看了一遍,桌腿旁压扁的袋角,地上那圈壶印,门边的旧布头。她看得很快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抬手把柜子往回推了一把。

    新窝换到更深处一栋化工车间二楼。

    半截楼梯还能上。屋里的文件柜门早锈死了,三人的行李和药箱全压在柜后,外面再横一块水泥板挡着。今天出门只带一小壶水和乔麦那台傻瓜数码相机。镜头伸出短短一截,天色一暗,拍出来什么都像蒙着灰。

    天边刚有点发白,三个人才往老城高台去。

    昨天街口那个瘦高个还在,手里照旧拎着棍子。

    “我见过你们,昨天两个人,今天三个。”

    赵国栋说:“她昨天在下头看东西,没跟我们一起过来。今天才上来找活。”

    瘦高个没立刻接话,先把三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他问乔麦来处,问要待几天,问是换东西还是找活,问完了以后,又让乔麦把名写下来。

    乔麦弯腰写字时,他低头看的也是鞋。

    “荞麦,荞麦面。”瘦高个嘀咕了一句。他眼神松了点,接着又去看赵国栋的手。

    “有身份码吗?要是看病,有码的走绳里,没有的靠外。”他说,“乱挤挨棍子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
    赵国栋顺着问了一句:“医疗点那边要不要人干活?”

    瘦高个儿说:“要。医院天天死人,得有人抬走。天越冷,倒的人越多,活也越多。”

    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平平的,好像抬死人和挑水、搬货没什么区别。

    风从后领灌进去,于墨澜忍不住缩了下肩。他抬眼时,正看见两个外乡人被联防用棍往边上赶。前头的人群只是轻轻动了一下,谁也没回头。

    进高台前,三个人在一截断墙后停住。

    “我去正门那边,混外来队,看台阶和守门的话。”于墨澜先开口,“真要拉人,也先拉我。你们别往正门跟前凑。”

    乔麦把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
    “我去后面拍人。别的拍不清,人数和排法总拍得下来。”

    赵国栋把伤手往袖子里又收了收。

    “我先下沟找郑科。白天能不能搭上话,先试一回。要是那边不接,我就上来看看怎么把活接上。”

    乔麦说:“拍一张我咳一声。要停手,我连咳两下。”

    于墨澜点头。

    “拍照的时候看我手势。”

    “你少说两句。”乔麦瞥他一眼,“我知道怎么盯。”

    三个人这才分开。

    于墨澜沿着靠边那一溜,往医院门口挪。炉烟贴着地皮走,直往人裤腿和头发上缠。前头有根绳子,拦出一小段通往台阶的路,绳子里的人都捏着住民卡和号单,一点点往前蹭。于墨澜混在另一边的外来队里,和前一个人离得很近,几乎能闻到对方棉衣里那股汗酸味。

    这里不叫分诊站或者医疗点,那是灾后成立的,这里以前就是医院。门柱上“涪阳人民”几个字已经泡烂了边,黑黄水顺着笔画往下淌,干了又积,积了又往下拖。

    守门的人话很少,对外来这群人翻来覆去就两句。

    “住哪片。”

    “谁担保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高,但棍子一下一下敲在地上的时候,比说话管用。

    正门左边立着一块板,粉笔歪歪斜斜写着三行:发热、咳血、外伤。外伤那一行前头的人最长,发热那一行反倒断断续续,咳血的最少。再往里一点,还有一块更旧的板,字被雨水泡过,只能勉强认出“搬运”“候领”“不得围堵门口”几句。

    从正门斜过去,就能看到侧门那一块。旧轮椅、吊瓶杆、破门板、塑料布都堆在一块。地上结着一层石灰水留下的白印,一个本地汉子蹲在墙边,拿粉笔在墙上记名,断了就随手扔进铁皮桶,再摸一截新的接着写。

    乔麦已经绕到了后面。

    窗台底下黑塑料壳只露出半截,镜头压得很低。于墨澜没看她脸,只看见她先对着正门那一截绳路按了一下,又慢慢把镜头往台阶边那块板上挪。

    于墨澜又绕回正门第二级台阶下。

    正好有个女人正架着一个男人往上走。男人半边身子都压在她胳膊上,鞋尖拖过石灰水,磨出一条湿痕。女人一手举着住民卡,一手夹着号单,生怕一松手,这两样东西就没了。

    守门人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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